赣州市人民政府 中共宁都县委 宁都县人大 宁都县政协 日期:     天气预报:   |   无障碍浏览
当前位置: 首页 > 印象宁都 > 文乡诗国 > 文学作品

“中国名家看宁都”之《汤与盐》 朱旻鸢

发布日期:2018-08-04 06:08:33  来源:   字体:[ ]

汤与盐

            ------朱旻鸢

 

 

若作酒醴,尔惟曲蘖;若作和羹,尔惟盐梅。

                  ——《尚书·商书·说命下》

大羹必有淡味,至宝必有瑕秽。

                  ——汉·王充《论衡·自纪》 

一切从宁都的汤说起。宁都的汤几乎不放盐。这是到宁都后才发现的,也是宁都给我的第一个意外。

作为此次采风团唯一土生土长的赣州客家人(除作为“纯地主”的赣州文学院卜谷院长外)兼唯一的军队作者,虽然此前和同行的大多数作家一样,从未踏入宁都地界半步,对土地革命时期的军史党史也并不比旁人知晓多少,但仍有一种 “半个地主”的自负让我想当然地认为,这趟宁都之行,要看的无非是自己熟了的那些山得不能再熟的山水水和客家人的祠堂古宅,要尝的无非是喂养了自己十几年的客家茶饭,而要重点探寻的那些“红色足迹”,也断不会带给我太多的意外和惊喜——并不是傲慢和偏见,而是仅就知名度而言,宁都给予我的印象只不过是赣南苏区的一个普通县份,其红色文化的地位,且不说与之前我曾多次造访的延安、西柏坡相提并论,即便是在江西,即便是在赣南,相对于“革命摇篮”井冈山、“红都”瑞金、“将军县”兴国、“长征出发地”于都这一圈声名显赫、广为人知的左邻右舍,也略显式微。也正因此种种,当我像逃难一样戴着口罩拖着拉杆箱搭乘晚点的飞机逃离雾霾重重的北方都市,于暮色中走进云淡风清、月朗星稀的安宁之都时,身上还没有一个地方做好了迎接意外的准备。

然而,意外却如约而非至。抵达宁都当晚的第一顿饭,汤的味道就给我的味蕾带来奇异的冲击。一种寡淡白如水的感觉让我无所适从,以至暗揣:或许是饭做的太晚,厨师忘了放盐?但接连几天,宁都的汤都在颠覆我的各种猜测。就像那些天我在宁都的所见所闻,都在颠覆我对她的想象。宁都的汤,无论是瘦肉汤、排骨汤、鱼汤、鸡汤还是青菜汤,无论什么食材做成,都清淡得出奇,似乎盐永远放得不够。直到参观完宁都会议遗址,在镇里就餐时再次喝到这种清淡的汤,才忍不住问临座的县文联朋友,汤里是否忘了放盐。哪知他郑重告之:宁都的汤不是盐放得少,而是根本不放盐。这让我彻底惊讶,虽然赣南各区县的客家菜都有自己的特色,但整体大同小异,咸咸辣辣的风味则几乎完全一样,汤里不放盐的做法,闻所未闻。遂以为是现代养生的吃法,却被再次纠正:这是宁都的传统。

这个传统,既不是沿袭客家先人祖居中原之时的旧习俗,亦并非逐步形成于迁居宁都之后的漫长历史进程中,而是源自上世纪三十年代初的一场“盐荒”。

1931530,国民党中央政府颁布了一项法令,对食盐的产销、储存严加管制,明令禁运、私卖。这道名为新《盐法》的法令,起初并没有引起国人特别的关注,它所重申的诸条禁令与历朝历代对食盐的管制一脉相承,并无二致。

但立法者的险恶用意很快便暴露无遗。法令颁布不久,国民政府就在江西南昌设立了食盐火油管理局,“匪区”周边各县下设食盐火油公卖委员会,推行“计口售盐”、“封锁匪区办法”。

“匪区”即是当时的“苏区”,一个刚刚在中国广大农村地区生根发芽的新名词。就在新盐法颁布5个月后的117日,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在江西瑞金宣告成立。

国民政府这样做的目的无非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让“一粒米、一撮盐、一勺水”落入共产党手里,要把红军和中央苏区“饿死”、“冻死”、“憋死”、“打死”。

这无疑是一个狠招、毒招。当时,不要说中央苏区,整个江西境内都没有盐业生产,所需食盐及医用盐全靠外购解决,而435万苏区军民每月耗盐量至少也要15万斤以上。国民党的封锁立竿见影,苏区食盐供应空前紧张起来。祸不单行的是,仅剩的另一条供应渠道——私商的地下贸易,也因当时苏区左的政策造成的“赤白对立”而被割断。黄克诚在谈到苏区没有盐吃的问题时说,国民党的封锁,固然是一个方面的重要原因,“而另一方面,由于我们实行过“左”的政策,把私商这条线也割断了,等于自我封锁起来,这样就只好没盐吃。”(《黄克诚自述》,129)

一时之间,盐在中央苏区由普通的生活必需品变成了急需品、奢侈品。盐价的暴涨早已失去理智:一块光洋在白区可买7斤盐,在苏区却买不到自身重量的73分,所谓“盐顶七钱三”,还常常有价无市。如此疯狂的“盐事”是今天因摄盐过多而常被专家学者告诫“控盐”的国人所无法想象的,即使日本核泄漏那几天因极度愚昧的抢盐大战造成的短暂的“盐荒”,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盐事”成了中央苏区的头等大事。盐的用量、用法和分配也迅速提升为影响苏区稳定大局的敏感事务。按当时的规定,工作人员每人每月一律供应旧秤4两食盐。但实际上往往连这个标准也达不到。黄克诚在回忆中提到连中央红军的绝对主力红一军团,都没有盐吃,规定前线部队勉强每人每天8分(不足一钱)盐,而后方则没盐吃。(《黄克诚自述》136)

这种状况可以从后来广为流传的几个“苏区故事”中得到应证。

故事一:有一次,罗荣桓从前线带回两担优质海盐,打算分配给中央领导,毛泽东拒绝了,最后两担海盐全部送给了中央红色医院。

故事二:也是有一次,周恩来的警卫员瞒着他,在他的菜里多加了一点盐,周恩来知道后大发雷霆,以至于因食淡而晕倒。

故事三:闽浙赣省财政部部长张其德手握全省食盐分配大权,却自觉地守着盐堆吃淡菜。他的孩子实在受不了,以为他忘了放盐,索性自己去取,张其德急忙厉声喝止:“不是我忘了放盐,而是压根就没放。这些白花花的盐巴是革命的本钱,我们决不能以权谋私,动用公家一粒盐!”

为解决食盐问题,苏维埃政府也采取了诸多应对措施,其中开展得最为轰轰烈烈的就是大办熬盐厂,土法熬盐。当时闽浙赣苏区创办的熬盐厂数量达到1335个,而规模最大的熬盐厂就在宁都县的七里村。

但这种土法熬制的盐,并不是真正的食用盐。它叫硝盐,是用从陈砖上刮下来的碱熬制而成,用现代化学理论诠释,是主要成份由硝酸钠和亚硝酸钠的组成的一种白色粉末状固体。这种物质可以起到防腐作用,因此可用于做防腐剂,是强烈的致癌物质。

食用这种味苦性毒的硝盐,无异于饮鸩止渴。

“盐荒”还直接导致了一系列流血牺牲的战斗。其中最著名的一次是19337月,红三军团与红七军团第19师组成东方军,外线出击入闽作战,几天时间连克顺昌洋口、延平峡阳二港和南平夏道码头。那次战斗,最大的战果不是攻城之多,亦不是歼敌之众,而是缴获食盐24万斤。

为解决盐的问题,苏区群众也想尽了办法,甚至把农民式的智慧发挥到了极致。他们有的把粪桶做成双层,有的打通竹杠的关节,有的用食盐水浸渍衣服,甚至还有的假扮乞丐、假装出殡,千方百计藏匿食盐,往苏区输送。其办法之多、行动之隐秘常令国民党防不胜防。

但这种零敲碎打的供应,对于严重缺盐的苏区来说,只是杯水车薪。苏区缺盐的状况并没有得到缓解。因为长期缺盐,苏区的群众头发变白,身体浮肿,各种疑难杂症蔓延开来,不少人因缺盐死于非命。红军指战员也因盐得不到足够的补充,体质明显下降,有的战士甚至连枪都扛不动,遑论部队战斗力。

宁都的汤不放盐的传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当时的宁都人为了支援红军,几乎是毁家纾难,家家户户都刮净了盐罐子。舍不得放盐,尤其是舍不得往耗盐量大的汤里放盐,成了当时宁都人烹饪时的一大习惯。而喝“清汤”,也由最初的不得已变成了一种口味,最终成为一种独有的饮食文化传统。这便是宁都人汤里无盐的历史渊源。然而,苏区各区县都闹“盐荒”,缘何唯独宁都有喝无盐汤的传统?这便要从宁都在“中央苏区前期”的特殊地位说起。

宁都是“中央苏区前期”的政治、军事中心。

“中央苏区前期”是指红四军19271月离开井冈山向赣南、闽西发展起,到1931117日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政府在瑞金成立止的这段时间。此期间,根据地党和红军的领导机关,持续驻扎时间最长的地方便是宁都。在宁都,红军结束了长达近四年的流动状态,成功粉碎了国民党的前三次“围剿”,成立了中共苏区中央局和中华苏维埃中央革命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

红军选择宁都并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早在1929年,红军第一次经过赣南时,宁都及宁都人就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时,朱、毛率领的红四军根据192914日宁冈柏露会议的决定,撤离井冈山,向赣南进军。这次转移与其说是为了开创根据地,不如说是为了摆脱经济上的困境。

“湘赣两省反动军队,正在调动部署,准备‘围剿’井冈山。当时红四军还是草鞋单衣,冬服未解决,无盐吃,每天三分钱的饮食也难解决,只有离开井冈山到白区打土豪才能解决。”彭德怀在其《自述》中如是说。

“以赣南为退步的话,非经济上到了绝路,非往赣南无法维持时,决不走此路,不得已时也许要往赣南,但完全是为了经济计,而不是政治意义。”红四军前委在192811月写给中央的信中如是说。

红四军正是在这种极端严峻的形势下到达宁都的。那一天是1929215日,农历年的正月初九,赣南地区一年中最为寒冷的几天,但出现在宁都小布的两千多红军依旧穿着草鞋单衣。在离开井冈山的一个多月里,他们处处受敌,疲于奔命,几乎没有得到有效补充。当天晚上,毛泽东、朱德接见了当时的宁都地下党负责人,开门见山地告诉他们,红军很需要银元、粮食,以及各种日用物品。

朱、毛随后开出的“天文数字”让几个年轻党员眉头微微一皱。但仅仅一天之后,5500块银元 (比原计划超过500)300 匹白布,7000余双草鞋、袜子,就交到了红四军的手里。

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这次补充,让毛泽东、朱德以及全体红军将士牢牢记住了宁都这个地名。

一年零八个月后的193011月底,朱、毛红军再次回到宁都。彼时,国民党调集10万兵力对中央苏区进行第一次“围剿”。为此,1025日,红一方面军总前委和江西省行委在新余罗坊召开“罗坊会议”。这次会议争论异常激烈。争论的焦点便是红军的进退走留问题。最终,会议通过了毛泽东提出的“诱敌深入”的战略方针。毛泽东认为,根据地中心区的人民对于封锁消息,侦察运输参战等事比边缘区为好,人民这个条件,对于红军是最重要的条件,中心区的这个条件比其它任何地区具有无可比拟的优势。

中心区指的便是宁都西北部地区,红四军第一次得到有效补充的地方。毛泽东在再次面临同样困局的时候,又一次想到它。

根据毛泽东的这一建议,121日,红一方面军总前委、总司令部机关及主力红军东渡赣江,到达宁都西北部的黄陂、小布地区。这一住就是4个月又23天。

4个月零23天,宁都人给予红军的,又何止是盐! 仅第一次、二次反围剿期间,驻扎在宁都的红军光粮食就消耗了七、八百万斤,其中大部分由宁都就地解决。而这四个多月的消耗,绝不是宁都人贡献的全部。此后的几年里,宁都还先后共向红军借出粮食六百多万公斤,列全苏区榜首。中央苏区县域第一、人口第一的宁都当仁不让地成为物质供给第一的县份。

大粮仓,大兵站,大军工厂,大宁都。“大”,是当时宁都在中央苏区的字辈,是她的金字招牌。红军正是吃着宁都的米,喝着梅江的水,度过自己的幼年。从大宁都走出来的这支军队,在历经千难万险、千锤百炼之后,最终成长为当今世界第一红色政权的坚强柱石。

 

一次反围剿红军为什么到黄陂、小布集中?第一条是人民条件好,第二是地形好。如敌人到小布来,我们可以就地把它消灭。(谭震林《淡中央红军第一、二、三次大围剿》)

那时候,我们的部队驻在黄陂、小布一带。时间那么久,但吃饭、吃菜一点都不困难。那里的人民条件确实好。(肖克《向赣南、闽西进军和第一次反围剿》)

一次反围剿前,红军为什么到黄陂、小布地区集中?就是因为那个地方人民条件好……红军去了有吃的,住得下;第二,就是地形条件好。(康克清《红军在黄陂、小布一带地区集》)

 

从历史亲历者的回忆足以看出,红军“落户”宁都不仅是因为宁都的“地”和宁都的“粮”,更重要的是因为宁都的“人”。据史料记载,从19304月到193410月,当时只有32万人的宁都县,参军参战者就达23万人次,56人直接加入红军,有名有姓的烈士16千余人,还不包括牺牲的24千多苏区干部和革命群众,更不包括数以千计的青少年。些未满十七周岁的孩子,加入在宁都成立的“少共国际师”后不到一个月就随队誓师出征,尔后大多数牺牲在后来的历次战斗中。为了中国革命,宁都人把未来也交给了红军……

宁都的无盐汤,只是大宁都的一个小缩影。

 

八十多年过去,盐对于宁都,对于苏区,对于中国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再是稀缺和紧俏的东西(除了日本核泄漏那几天)。“控盐”“少盐”的呼声倡议尽管依然还有,但早已不是因为缺盐,而是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吃盐过多而导致疾病甚至威胁到生命。

尽管早已不再缺盐,但宁都人依旧独守着碗里的清淡,尤如他们一如既往地坚守着像汤一样清澈见底的本色和淡泊低调的品性。这种本色和品性,从文乡诗国的厚重文化中沉淀而出,历久弥新,让宁都人面对苦难坚韧执着,面对荣耀淡定从容,即便是在全国各地走火入魔地争抢各种文化头衔、抢注各类名人故里的洪流中,亦不张扬,不居功,更不屑于出名挂彩、扬名立万,他们默默地珍藏起昔日的功绩与荣光,捧起能映照出自己笑容的汤碗,继续清汤寡水的日子。纵使,战争的创伤、偏僻封闭的地理条件使他们至今仍头顶“贫困”和“欠发达”的帽子。

 

2012629,中共建党91周年纪念日前两天,中共十八大召开前四个月零九天,国务院正式批复出台了一份名为《国务院比分直播,足球比分网支持赣南等原中央苏区振兴发展的若干意见》的红头文件。该文件共1145条意见,不仅明确了以解决苏区民生突出问题为首的七大重点任务,而且提出了一系列支持原中央苏区特别是赣南地区振兴发展的政策措施。这无疑是往赣南苏区百姓的“汤”里撒了一把“盐”。这把“盐”,当然不会改变早已习惯清淡的宁都人汤食的味道,但相信一定能让宁都人生活这碗“汤”更加有滋有味。